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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门先是响了一阵,紧跟一段匆忙的交谈,门外依次传来木屐的踢踏、行李箱刮擦的尖叫。宙为睡得不安稳,在这嘈杂中微微起身,看到障子透着灰蒙蒙的光,天还没亮。
和纸太薄了,长廊上辗转的脚步径直坠落在耳侧,焦灼着浸在冷静之湖中的内心。要是往日,宙为已经着装完毕,出了寝室去练艺;如今她连呼吸都不愿,仿佛气息被无形的压力削尖,马上快要刺破纸门。
庭院里传来车轮压过碎雪的嘎吱声,在黎明中渐远。走了吗?她心想。永远走了?不再回来了?她紧闭双眼祈祷。再也不想看见那些人的眼睛,懦弱的眼睛,从来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,即便要逃跑,也畏惧告别。那样的目光,会玷污自己的纯粹,是闪耀的雪地上发黑的车辙。
天色慢慢亮了,宙为站起来。已经没必要盘髻了,她仅匆匆用手一梳,不绑绳,也不插簪,让月灰色的头发滑过脖颈,随脚步翩翩摇曳。回廊里不剩一丝声响,连鸟叫都听不到。空气好像变冷了,像结了霜的厚布闷住她。她从中拾取一种召唤,向外走。宅邸内空荡荡的。那些人带走了很多吗?其实,宙为从不在意这些,所以想不起来缺少了什么,只觉得空气里流淌着一阵解脱的畅快。凉气钻进袖管,抚摸她冰锥般透明的细腕。
冬天就要走了。那些被封在厚重男装中的日子,她像吸满水的棉花,溺尸一样肿胀。分明拖不动身躯,被长老与师匠的声声怒喝驱使,只得人偶般舞动着,骨节痛着,发条咔嗒作响。这样的冬天,沉重而严寒的冬天,已经逝去了。抬起头,破晓的天空是水一般清澈的白。
宙为轻快地回到卧室,想换身衣服,利落地去稽古场。拉门滑到一旁,她愣住了。镜台前站着人影。
那是玉阪家里最老的女佣,一直负责照顾宙为的起居。宙为偶然听说她没有孩子,但无心了解,从没过问。
女佣环抱着一个樟木箱,很宝贵的样子,听到开门声,便将头扭过来,以难以形容的神情注视着她。两唇张合了一下,忽然闭上,再忽然打开。宙为静静等着,听她总算吐出一句话。
小姐,我把被子替您叠好了。
承蒙您照顾了,宙为淡淡地回应。不等女佣再次开口,她以一种宣判的语气说,您还留在这里。不离开吗?其他人都走了。
女佣难堪地笑。不能让小姐一个人留在这里呀,她说着,表情竟舒展开来,皱纹像微澜一样柔和。在宙为审视性的视线里,女佣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,取出一件小振袖,在镜台上铺平。缎面的樱粉如小河温顺地漫开,宙为默默看着,表情并无一点变化。现在,没有任何人阻拦您做一个女孩子了!女佣衰老的眼中竟擦出喜悦的亮光:我来为您梳妆打扮一番吧!这件衣服,是您母亲留下来的,或许您印象已经不深了;以前,人们嘲笑她是游女,那样的人,现已不在了。对了,头发也可以慢慢留得更长……
宙为只是看。被年迈的轮廓遮住一半儿的镜子,通透地映出她晶亮的面颊与眼珠,越过玻璃同自己对视。半晌,她开口,语气里没有愤怒、悲伤、怨恨,语气里什么也没有。像佛堂空旷的回音。
我不是为了做女孩子。我只是,想要做自己。
请您收回这份好意,收走这衣服,回房间去吧。
女佣的笑容凝固在嘴角。她没有行动,留在原地,凝视着宙为的脸。同样是软骨的目光,并没有真正地与宙为的眼睛短兵相接,好似一接触便被溶解,不知飞向何方。宙为在那孱弱的表情中,辨认出自己无法理解的哀伤。
小姐,我本不想提醒的……但您,已经成不了比女彦了。
比女彦,怎么都无所谓。我的舞台,不需要那个来证明。宙为说,没有一丝犹疑,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可是,先生走了、观众也——
我自己练,就好。有没有观众,从一开始便无所谓。
女佣的眼神,终于变得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生物,而非被狠心抛弃,需要珍重地拾起、捧在手心的孩童了。她不再说话,仓促地收起东西,走出卧室。宙为不去确认她的神态,自顾自换上朴素的棉单衣,简单挽起头发,到稽古场去。
空旷的大房间只剩下一人,显得格外亮堂。门对侧的大镜,映出她挺拔的身姿,仿如刚抽条的花茎。她唱起来,跳起来,无论是地板、天花板,哪个角落、缝隙,都没有藏着虎视眈眈的黑影,唯有镜中的自己,忠实地反射出她的歌声、舞姿。观众是什么来着?大概,可以就这样忘掉了。世界被她的旋转搅成一团黢黑的溟蒙,仅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,其灼烧出的洞孔发着亮。
屋里的光线不知不觉扫了半圈。宙为轻轻喘息着,停下动作,与彼方那个同样安静下来的少女对望。
素洁的脸庞上,汗水无声无息地滴下,犹如没有裂隙的白瓷花瓶上晶莹的露珠。
这副白纸一般皎洁的脸,就算怀抱怎样大的恶意,用怎样残暴的力量撕扯,也不会被弄皱半寸。不只是脸,她的整个身子都是如此。从手腕上剖开血管,从喉咙上割破细颈,从腹部切开肚皮……无论制造多少、多深的创口,那无暇的肌肤从不会被弄脏。她的身体,好像不会流血;那些污秽的液体,或许凝结在了皮肉的纹路中,连时间的转轮,也没法将其推动。唯一带来濒死实感的痛觉,也会随皮肤蠕动着愈合,变成从未降临的过客。
十四岁那年,宙为容貌的演化走向了停滞。
在更早之前,大约是十二岁、还不被允许登台的时候。宙为擅自跑到稽古场,学着哥哥的样子翻跟头,失足一头栽倒,肘关节狠狠扎进木板里。她听到骨头凄厉地嘶鸣一声,小臂与上臂扭成古怪的角度。众人慌乱地炸了锅,她却凭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温度,连呼吸的韵律都没被扰乱,拍拍衣袖,平淡地站起来。那个时候,宙为早已学会与疼痛和平共处,对这种无需代价也不收利息的激情视若无睹。她不懂大家为什么那么惊慌,在那之前,没有任何人用那样忧虑的眼光看她,或者说本就没有多少眼光为她停留。
赶来的医生按压宙为的骨节。宙为没有一点反应,医生的手却在颤抖,就像痛苦转移到了他身上似的。已经恢复了,医生用同样颤抖的语气说着。你不会受伤吗?从小一直这样?宙为只摇摇头。本来没人管她,没人在意她会不会受伤、会不会痛,她也不在意不被在意。幼时跟着哥哥在庭院里乱窜,钻进围栏里,哥哥被藤蔓擦破膝盖,大哭起来,身旁被佣人围得水泄不通;宙为百无聊赖地蹲在人群外,用同一根藤划拉同样的位置,等了好久。偶然有闲人走来看她有没有伤,过了一阵,说女孩子还是太乖,玩不出动静。练艺的时候,大人们都去盯哥哥那边,她磕青了小腿,稍稍静坐一会,便自觉又站起来练,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那一刻,宙为感到人和人怪异的视线,一道道向她射过来,却透过了她的身体,就好像她是一层纸糊的幽灵。
之后哥哥消失,和前几代比女彦候选人一样,不剩半具尸体。于是,人类和人类再一次看向她,用那种惊疑的、夹杂着刺眼的畏惧的期许,把她钉在中央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钉孔,是无法消失的圣痕;与在身体表皮上开垦过、随即被夷为平地的豁口不同,长久地、长久地留下来,留在四肢、躯干,积在骨里、血里,肉里。
登台的那一天,她把刀捅进胸口。划破戏服,划破束胸,划破胸膛。凸起的轮廓下,雪一样的肉体明晃晃地拆开,裂出一团真实的赤日。
你就是个被诅咒的怪物!
人们指着她的鼻子,敞开血盆大口,露出咄咄逼人地振动的声带。不只是那时候,还有很多时候。可能在登台前、生活中,也听过这种说法。说起来离开前的某天,他们多半也那么说了。虽然,宙为不太记得是不是同一批人。努力地回忆着,那些脸全部像被风吹散的沙尘一样含糊。但是,实在听了太多遍,她鲜明地觉得无聊。是诅咒吗?是怪物吗?有所谓吗?她疑惑着,凝视镜中的自己,好像那里有某个她并不需要的答案。
——你是不死的。你是完美的。
不死的,完美的,朵颐着这诅咒,会抵达任何人也没能见证过的风景。在那无人能及的顶峰上,一切喉舌的震颤都不过是扇着翅膀的苍蝇罢了,飞到一半,就会嗡两声掉下去。于是,她再也不想。
春天很快要来了。
四月,宙为的新生活逐渐固定下来。起床,解决某些生理需要,练戏,从早到晚,入睡。总是和镜子里的自己作伴的她,就连镜子稍微落了灰,也能即刻察觉,却几乎忘了宅邸里并非只有她一人。以最合适的限度感激女佣送来的饭食,但那五官和声音都越来越模糊了,无可避免地。
直至有一天,那个人被带进来。
“初次见面,小姐,您不觉得今年的春天很暖和,甚至都有点热了吗?不过,这人间可真是无奇不有,竟然还存在无法融化的雪。那便是故事啊。”
就像看惯的默剧忽地凭空生出一句台词,截断呼吸、打断节奏,在湖面状的国境上掀起涟漪。宙为怔怔地以那句话为起点,迟滞地恢复对自己之外的世界的知觉。于是,她看到,在她小小镜之国的尽头上,渗出一个黑点。
恍惚中,宙为试图用炽热明亮的意志之火将其烧净,让那镜面重新闪闪发亮。反复擦拭着,却怎么擦也擦不掉。她用力地眨下眼,黑影终于清晰了——原来不是污渍,而是有骨骼、有形状,有外廓的什么。对了。现在,镜中有两个人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
有自己之外的外来者,在她的世界映出倒影。
是怎么来的?何时何地?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?留下了什么形状的脚印?擅闯的是哪个入口呢?乱七八糟、连本人都分辨不清的思绪决堤而来,冲刷着她鬼斧神工般邃密的理性。一霎那,宙为失了神,就好像存在变得苍白,寻找不到可供使用的反应。那人却迫不及待地动弹着,肉眼可见地、在她意识的版图上越变越大。很快,她感到一阵鲜活而温热的呼吸,在耳侧降落下来。她不得不扳过脖子,眉头不受控制地拧在一块儿。
额头前方的人类,一个成年男人,正透过雾蒙蒙的金框眼镜,两目迥然地看着宙为。仅是扫视一眼,她便觉着这人的怪异。他多半是什么新潮、叛逆分子,竟有一头比她还长的头发,野草般沿后颈垂下。刘海和发尾修剪的痕迹极不规整,让人不由得怀疑是刻意留长,还是散漫到没工夫理发。干燥的鬓角托着一颗瘦削的脸,嵌在上方的两只绿眼珠闪着新奇的光,给人神经质的印象。他下身穿着袴,上身是件略显陈旧的薄衬衫,风一吹就贴住肩胛骨;内搭分明是大正初期流行的款式,外面却套着风尘仆仆的洋式风衣。宙为缺乏对西装的认知,仅是隐隐觉得,某两股相互制衡的概念的极端,正在他身上交汇于一个点。想起男人来时说热,她又后知后觉,那风衣的重量与衬衫截然相反——在这显著的差异中,洞察到男人身上冬天的残余,连同对生活的某种敷衍。不过,这些都不重要。
“我是——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几乎是下意识,宙为问道,听到自己语气中明显的不快。男人愣了一下,居然咧嘴笑了:“小姐,您是急性子呀,能否给我时间说完自我介绍呢?我是根地黑门,新来的管家。”
宙为呆呆地目睹根地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,动作与其说稳重,不如说有种杂耍的气质。“谁叫你进来的?”她僵硬地又问了一遍。
“老婆婆领我进来,准我留下。估摸着是看我这闲人,说不定能陪小姐说说话,聊聊戏?”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,“您不知道,敲门没人开,我就蹲在地上数门口落的樱花瓣,每次数到一半,就有新的被吹来。春风很爱作弄人吧?”
说完,他又畅快地笑起来。宙为反刍那难以理解的无意义话语,看着那景象,拽紧、绷直成弦的神经,没有被弹奏,像被对方跨栏一样轻巧地跃了过去。心中的焦躁,不知不觉转化成困惑。
“……为什么要来?”宙为最终挤出又一句问话。
根地已经平复了,闻言顿了下,说:“我在找故事。”他的绿眼睛眨了眨,里面像有东西燃烧起来。
“故事?”
“正是如此,小姐。您知道,有人的地方,有生命的地方,就存在故事。但和生命不一样,故事可以永垂不朽,无论是家喻户晓的故事,还是那些没人要的、在无人问津的地方流浪的故事。”
根地像传颂着什么一样,声音悠扬地讲述着。在那其中,我的故事属于哪类故事呢?宙为忍不住开始思考时,根地接着说:
“从北海道到冲绳,专捡别人不要的故事。这就是我,根地黑门的每一天。对了。如您所见,我喜欢写点东西,姑且是个文人。”
根地笑意未褪。宙为听见自己用不太高兴的语调,问:
“你是说……我是没人要的故事吗?”
根地一愣,哈哈大笑。看见他的反应,宙为知道那句话来不及撤回,因而脸颊有些微烫。在她羞愤、又不解的眼神中,根地一边忍着笑,一边轻快、却又认真地说:“您自己是怎么想的?”
宙为没料到他会把问题抛回自己,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好在根地贴心地、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地,继续说:
“您觉得,一个故事的价值,难道可以用‘不被需要’‘被追捧’就简单地决定吗?正因为如此,我才珍惜人们‘不要’的故事,在不被世俗污染的土壤上,将其栽培成美丽的华。”
根地的音色平缓而醇厚,让人联想到从三味线流淌出的袅袅乐音。他的眼神自始至终牢牢挂在宙为身上,缓缓移动、不放过任何角落,恰似宙为是一块需要以目光打磨的石头。宙为从来没有接收过这种视线——不是像看一座山、或看一只小虫,而是如一道水平线,让她觉得自己与对方仅是渺渺宇宙中的两个光点,被这平稳的直线连接在一起。那视线裹挟着名为研究欲的锋芒,就像她只是展览上的某件艺术品;带着露骨的好奇心,烫得她的皮肉恰到好处地灼热起来,躁动着,想要把更多的自我绽露出去。
宙为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你想要我怎样?“她突然说,像不耐烦,又像自暴自弃。
“想您怎样?”没想到,根地竟比她还惊讶:“我不想您怎么样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虽仅是我的猜测,小姐一旦开始表演,就会进入某个无形的范畴,像是酣畅地遨游于您一个人的天地一样。那一定是幅难得一见、且尽善尽美的真迹,我怎么能让小姐失了这种自在呢?”
聆听着那答案,宙为发现,她的心脏连同每寸毛孔,情不自禁地开始震颤,像麻木的肌肉因温度的变化重新觉察到寒冷,又似乎是比这更积极的反应。恐惧、迷茫或是兴奋,因难以分辨,一股脑儿揉成引人晕眩的彷徨。
“请您把我当做空气吧。”这是根地最后一句话。
那天之后的事情,宙为记不清了。她忘记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着“随便”任根地留下,忘记练习时的任意一个情景,甚至真的、真的忘记了注意另一个人的存在。正如那句话,他就像空气一般,与她凛冽的气场均匀地混合起来,轻柔地渗透在她灵魂的背景里,只是无形托举着她表演的身姿,没有剥夺什么,也没有留下什么。宙为唯一印象深刻的,是练习结束的关头。把自我抽离出角色那一际,她猛然惊觉仍近在咫尺的根地:静谧地坐在角落最靠里的那只道具箱上方,歪身靠着墙;风衣脱了一半,任长长的下摆拖在落尘的榻榻米上。那双锐利的眼仍紧紧粘住她,昭示其从未离开过的事实。看见宙为注意到自己,他寂静到透明的脸极速变得热闹起来:小姐,您真是个天才!
那句直白的赞词,让她的身体变得极轻,好像稍不留神就会蒸发进空气,被风刮跑。整个晚上,她都在暗暗与那不可名状的拉力较劲儿,恍惚间应下什么话,回过神时,女佣已经在给根地安排房间了。
第二天,宅邸里一潭死水的空气被掀起一点涟漪。宙为如往常一样,在本与枯萎无异的春日中苏醒、来到回廊,试图迈入一个悄寂的清晨。瓶罐碰撞的叮咚声将期盼悦耳地打碎,咖啡煮出的焦香中,她窥见根地的影子。根地听到脚步声,探出脑袋、弯着眼睛,嬉笑着向她问早。她赌气般地转身、直往稽古场,准备把根地将要倾泻而来的嘲弄甩在背后,却只听到鸟雀的歌声。
在稽古场同根地再次相遇时,宙为什么也没有说。
她继续演戏,任根地静默地观看;太阳落山后,则主动转向他,无声地讨要什么。根地笑起来,第二次全力地夸赞,她试着拘谨地道了谢,因做出更得体的回应,感到细小的欣喜与得意。一种如树脂状粘稠柔滑的情感冒出来,裹着她水晶似闭合着的心,带来令人疑心会就此被软化的安谧。
根地正式住了下来。
从那之后,宅邸的平静中,多了些并不致人厌烦的杂音。凌晨时分叮叮当当煮咖啡的声音,稽古场里翻台本的声音,夜晚钢笔划过纸页的声音;宙为的视野里,同样多了些活跃的点缀:道具箱侧面晃晃斜斜的人影、意外掉在地板上的樱瓣、亮到俱寂之时的窗。一切的一切,不多,不少,绝非不可或缺,却也难以称之为无关紧要。慢慢地,它们化作声希味淡的潜台词,融入到宙为生命的余白。
说是新来的管家,宙为却没看过根地工作的样子。玉阪族的族人搬空后,家里不剩什么事项,偌大的屋室鲜少使用,日日更新的垢污仅有灰尘。即便女佣把扫除当作闲时消遣,也花不了多少光阴。就算不问,宙为也清楚,根地没有去帮忙。毕竟,只要她站在稽古场,只要看向镜子,根地的身影总能及时地出现在镜中;除此之外,还会将些干食和茶水带进稽古场,在恰如其分的时机提醒她休息。排戏时,根地便在后面聚精会神地看,偶尔在本子上“刷刷”记点什么。刚来时,他始终保持缄默,仅会在结束训练时给予评价;过了一段时间,也会帮忙伴伴奏、讲点念白,或在演到高潮时鼓掌,要么在中途打断宙为,提出自己的意见。令宙为意外的是,她并未感到被打搅的烦闷。即便深嵌角色的意志在刹那间滑出躯壳,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衔接回去——这大概是根地的观察细致入微,对自己的状态全然心中有数的缘故,又或许,他清晰地了然剧本之上幕与幕的间隙、事与事的演化同离析,情感与情感的气口。
宙为心想,根地先生也许做过演技指导一类的工作。但是,根地先生的指导极其犀利,简直像个专业的演员,有名气的、非常厉害的演员。若是那样,为什么会来这废弃的宅子,找无法被舞台所承载的她呢?等他像自己所说的那样“找到了故事”,将会何去何从呢?
像发呆一样思考一阵儿,又匆匆打断自己。她首次产生想要探究某人的心情,不知这是否必要,因而感到柳絮般的惶惑。
“小姐,打扰一下。”
宙为回过神,收了姿势,看向根地。他不知何时站定在后方,正用手摩挲着下巴,目光穿透镜片直刺过来。宙为清楚,这是根地要给予个人见解的前兆。
“刚刚那个场景,小姐可以再演一遍吗?”
“切喉那一段吗?”
宙为回过神。她正在演绎《月影奥授手迹帖》的第四幕:主角政雪姬一度疑心丈夫内蔵助对主君的忠诚,为试探其武士之心,拔刀架于颈前,作自害之态。
“没错没错。”
宙为点点头。下一秒,室内的空气骤然冷却,根地甚至没捕捉到她转身的瞬间。他的眼里,演技流了起来:无影无踪的月光照耀宙为满身,浇开白皙的脸,重铸曾经属于役者的神色。眨眼间,凝结在她体内的角色融化、解冻,早已切换出架势的四肢上,焕然一新的冷光一闪而过。
根地念出侍女的念白:月下影流转,妻心似刀锋灼灼;愿洒赤血辨忠义,勿使疑云万物吞。宙为垂下睫毛,凹陷进阴影的眼睑晦暗不明。在她的泪腺漏泄出任何一滴对生的眷恋之前,右手已轻盈划过腰间。她胳膊一折,犹如白鸟掠过半空、尾羽刮出白弧,顷刻间,短刀出鞘、熠熠生辉。下一刻,银刃扑上喉口,不遗巨细地舔着细腻的肌肤。宙为沉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,身姿不斜、手腕不抖、手指不歪。她扬起头,眼神凛然。如果当下有客席,一定会怀疑存在某种神力,沿着刀尖,注入喉咙,把她的呼吸抚平、捋顺。四下静得连风声也没得听,只有铿锵有力的台词,从宙为的声道里平稳沉着地呼出。夫君大人,如果您君心已去,就让我用这利刃,了结浮生,以免家族蒙羞!话音一落,刀刃贴得更近,利落地扎入脖颈,手掌一使劲,刀便爽爽快快推进一段距离。刀虽然是道具,也仅是比真刀钝上许多,用劲太狠,一样会留下痕印。宙为丝毫不会在意这些,一直到根地喊停,发力的姿态都单纯无比,仿佛只是在切开一块点心。
在根地明快而稀疏的掌声中,宙为茫然地看向他的眼睛。第四幕还没有结束,他不是不知道。
“非常好,很有小姐的风格!”可能是发觉到她的不解,根地细起两眼,笑眯眯地夸赞,“您的演技,将政雪姬面对死亡时的刚烈和决绝演得滴水不漏,简直是自成一体。只有您能把这个角色演到这种地步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让我演完?”宙为打断根地继续编织花团锦簇的势头,径直问道。不知为何,她在根地的语意内侧听出了一抹形态不明的暗影。
“既然这样,我就不绕圈子了。”根地收了收嘴角,眼底显出透亮的寒芒。
“太完美了,小姐。”
宙为愣在原地。
“呵呵。听起来仍是优点,但或许,又不一定只是那样呢?……过于滴水不漏了,您的演技,没有一丝瑕疵。换句话说,您所演绎的政雪姬,也没有一丝人性的漏洞。”根地音色婉转地讲着,摸着下巴,合上双眼,像在细致地回味某些看不见的事物。
“这是、什么意思……”
宛若含着一口海水那样,艰难地张开唇的宙为,试探着、慢吞吞地问了。她发现出口的声音莫名地嘶哑,因而开始担心根地听不清这句质疑——闪现过令她讶异的些许屈辱的质疑,却又怀疑,自己是否真的有那么想他听清。
“小姐。您觉得,她想死吗?”
根地突然问。究竟是听清了,还是没听清呢?宙为一声不吭地咽下执拗的自我,清清嗓子,清晰地回答:
“政雪姬所望向的,并不是刀刃尽头的赤色,而是皎洁之忠心那天然的月白。她不是为了赴死,而是纯粹地,以肉身去做一块试金石。哪怕变得粉碎,也要让忠与不忠,在碎片上显形。所以,她的目的,当然不是想死。”
“是啊。她不想死。”
根地先生,居然又笑了起来。总觉得,这次是苦笑。宙为并没来得及反应,就见他夺步向前,表情急剧变得狰狞,眼眶里淌出旺盛的水流。妻子啊,这颗忠心跟那月影一般久久长长,就算是漫天黑透的夜,也能映在清亮的池子中!谣言乃是敌人之计,我将为主君洗清冤屈,为何要以命相试?根地哭喊着,宙为才意识到,他已经是内蔵助了。或许是首次模仿歌舞伎的唱腔,根地从咬字到节奏都有点儿微妙的古怪,即便如此,宙为还是被那凄切的情感震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不久,内蔵助斜过身子拥抱政雪姬,一股湿漉漉的温热从根地身上涌出,裹在宙为的身上。颤栗之间,她的心灵猛烈地动摇了。在那瓣膜上,传来无迹可寻的辣意。
咫尺间,内蔵助抬起头,又回到了根地。近距离看,那双碧绿里好像藏着一层寂寞,让人不由得想把他方才的一切吐露,误认为某种肺腑之言。之所以觉得误认,是因为他笑了。
“多少感受到了吗?”
“是指,感受到什么?”宙为犹豫着,问。
“害怕失去什么的心情。”根地闭上眼,再度做出遥想某事的情态。“大部分人类在伤害自己时,身子会颤抖,手会不稳。不仅是出于生存本能……还出于,我所说的那种心情。”
“失去什么的、心情。”宙为小心翼翼地重复,像是在舌尖掂量着某句咒语。
“是呀。万一她真的死了呢?万一,她让他失去了她,让他被孤单地留在世上,万一……”根地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。
“万一,此后再也不能相见?”
那天晚上,宙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,辗转反侧,久久不能入眠。闭目后,根地先生的内蔵助在晦暝中鲜活地重映,指导的声音也环绕着耳畔,挥之不去。
第不知多少次将乱麻般的思绪清出脑海后,宙为豁然想起一个打扰的理由:根地先生的演技,实在不像外行。她对自己难得的迟钝略有懊恼,想到根地估计没睡,便麻利地起身,走出门,走向他的房间。屋里的确亮着灯,但不见人影;宙为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四处转了转,便瞧见庭园里多了一处会动弹的黑影,蜷缩在地上。她好奇他在干什么,凑近后,下意识躲在一旁。
根地正蹲着喂一只流浪猫。借着月光,宙为发觉猫的体态有些僵硬,后腿不自然地向内拧,一摇一晃地缩入窄小的躯体里。猫看起来并没有戒备心,像争抢什么的样子,一味地用舌头卷着根地的指尖。舔舐的声音滋滋响着,在黑暗中清晰可辨。
这是你的第几条命?
根地忽地开口,吓了宙为一跳。随即,她明白过来,根地在和猫说话。
我知道,猫有九条命吧。不过就算还剩好几条,你现在这一条,也活得太狼狈了吧。根地说着,轻笑了下,另外一只手伸过去,大概是在抚摸猫的脑袋。那语气好像在开玩笑,却又十分温柔,如同轻声哄一个小孩子。宙为看不清根地的脸。
——像我只有一条命。人类都是这样哦?不过,我这唯一一条命,可比九条命活得都缤纷,简直是五光十色、横七竖八啊……
宙为忽然按耐不住心中呼之欲出的什么念头,跨步走了过去。猫被她惊动,一瘸一拐地逃走了。根地诧异地抬起头,与她对上视线。
“小姐,您还没睡觉?……哎呀,猫都被您吓跑了,有何贵干吗?”
“根地先生。”
宙为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你自己的故事,写在什么地方?”
一时间,庭院里只有月光在流动。根地静止地站在逆光中,五官模糊成一团,朦胧的树影染黑他的身子,被风吹着,在他的体表上左一下右一下地呼吸。宙为的余光里,月亮倒映在晃眼的白池中,寂寥的白光浮沉着,抚摸她眼角隐形的时间刻度。即便如此,宙为还是站在那里,一成不变地看向根地。
总算,根地败下阵来。他夸张地举起两只手,作投降状:“好吧好吧!一直瞒着小姐也不像个样。我错了!”在宙为毫不回避的瞪视中,他闭上嘴,把手放了下来,稍微偏过头。
她们一起来到缘侧,就着地板面对面坐下。宙为的目光牢牢地追着根地,看着他对自己露出一个安慰似的笑容,便抬头看向月亮。于是,她也看向月亮。
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您似乎在替我担心。”根地说。
“有吗?”宙为不太明白。她想了想,皱了下眉头,开口道:“根地先生的演技,很有水平。”
“哇,得到小姐的认可了!”根地仰着头,流畅地笑了两声,“不对!怎么就说这个了!”
“想起来了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根地随性地问,“那小姐认为我哪里演得好?我很好奇嘛,平常老是给小姐意见,也还真想听听小姐的意见啊。”
宙为没料到他会反问自己,愣住了。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,视线的另一侧,根地被月色稍微照亮的喉结正向外崭露着,轻微地颤动。半晌,她下定了某种决心,回答:“根地先生的演技,让我觉得,那时的你就是活生生的内蔵助。因此,我怎么也忘不掉那时的情景。想来,根地先生和内蔵助有相似的心灵,因而,你如鱼得水地成为了他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根地竟然又笑了:“真是的,我就说小姐是在担心我嘛!小姐还不承认,实在是太可爱了!”
“……”
一片愠怒的作弄下,宙为的两只手先于大脑动了起来,在根地嬉笑的求饶与挣扎中扳住了他的脑袋。久违地接触到另一人的体温,她本能顿了顿,便迁怒般用力地把他的脸掰向这边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“好了!好了!我知错了!”根地挛缩着面部肌肉,浮夸地喊。宙为松开他,单手无意识地搓搓指腹。
根地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。他调整着坐姿,气态稳重了许多。
“安心吧,不是您想的那样,小姐。我想,我们对戏剧的看法,说不定有所分别。我可以变成内蔵助,是因为对我来说,舞台是展示与体验任何人的故事的场所,而演戏则是让自我游离出躯壳,乃至可以装载任意角色的魂魄。”
根地一边说,一边认真地看着宙为的双目。
“不过,我很感谢小姐的关心。谢谢您。千真万确,我非常开心。”
没有移开视线的宙为,看见根地露出一个触手可及的笑容。弯起的嘴角上方,绿色的眼瞳中,貌似能看到月影清澈无比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确信自己没那么生气了。
然而,她并没有打算放过根地。这份初现端倪的执着,正逐渐被另一种习惯所磨蚀,因而没能引起她自身的惊奇。“因此,根地先生承认了自己对演戏颇具个人理念,”她笃定地指出,“你不是,或不止是文人。”
“啊,也是呢~”根地挠挠头,笑容变得尴尬,“请您原谅我,没来由就一直隐瞒了。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……我之前,当过导演。”
“导演?”宙为重复。除此之外,“之前”这个词也惹人在意。
“是的,小姐。您认为我是演员吗?其实,不算是那样。毕竟如果要更好地指导演员,自己也得擅长才更有说服力嘛~而且我……是个天才嘛,之类的。”根地解释说。像是刚凭着惯性说了句口头禅,他谦虚地笑了两声。
“没错,根地先生的确极具才能,”宙为直白道,“所以,我想不明白,你为什么不做导演了。”
“啊呀,得来个人教教这孩子聊天的技巧!”根地嚎叫,“我还以为自己在被审讯呢。小姐说不定也能演演检事。不过,我也觉得告诉您比较合适……”说着,根地又看向夜月,仿佛在专注地回忆。“您也许不了解,我是搞新剧的。”
“新剧。”
“新剧,啊。怎么形容呢?假如和歌舞伎相比的话,新剧便是一种更自由的戏剧。不靠满面的白粉、捏制的腔调、固定的程式……故事,没错,新剧凭依的是故事本身,演的是真人、新人、真心。更重要的一点是——”根地突然卖关子一样停下。也许,他发现了宙为眼中正点滴着几分好奇的微光,呵呵地笑了笑,继续道:“新剧,可以由女性参与舞台。”
宙为张开嘴,本以为自己即将惊叹什么,却只漏出短促一声抽气音。她停顿一会儿,平淡地点点头,纯粹表示某种认同。“我明白了,的确更自由。”她说。
“哎,我还以为小姐会更吃惊呢!”根地装作失落的样子,眼角却莫名溢出笑意,“我始终认为,您也可以演新剧。而且,必能轰动行业内外。”
“是吗?”宙为语气里满是无所谓。
“不管有没有哪个剧场想看我演戏,我都已经站在这里了。”
她只是催他快点说。
根地这才不再东扯西扯些闲话,一心一意地讲述下去。从他的话中,宙为了解到,根地曾在东京某个剧团担任导演,那已是年初的事。他对传统的演目感到新意的丧失,便热衷于引进海外的戏剧。挪威也好,俄罗斯也好,致力于搜集各国各地的故事,并重新编排一通。世间如此之大,脚下最热络的方寸泥土,相较于全体人类所踏足过的地面的总和,仅仅是无垠之海上的一叶孤舟罢了。在这狭小的一隅固步自封,不是很无聊吗?聚精会神地讲到这里时,根地张开双臂,宽广地比划着,像在拥抱天空。但很快,他又放下手,如同降下什么帷幕似地松了劲儿。
“可惜,观众并不懂这些。他们说,我们来剧场,可不是为了来看西洋人怎么哭怎么笑。很叫人纳闷啊,小姐。您怎么看待呢?无论是西洋人,还是东洋人,泪水都是同样的物质做的,笑颜也是用同样的肌肉呈现出的呀。即便隔着整个地球,也会有某种相似的东西,把人与人连起来。那些人,真没意思!”
根地的话语,在最后一下子变得极速而锋利。干脆地评价完,他的下巴便弹了起来,仰头冲天,大开的唇齿间响亮起几声发泄般的讥笑。
“……那些人,确实不懂。”宙为眯起眼。
“是啊,您是知道的,小姐。我想,一定是这样。”
根地重新看向她。
“正因如此,那一天,当我看到舞台上的您,便被深深地吸引了。”
宙为滞住了。是哪一次呢?根地并没有表现过对她性别的怀疑,因此,必然是她在家族舞台上最后的两次演出。前一次,是她暴露身份同体质的那一场;而后一次,即便体质问题被长辈堪堪掩过,她失去了他人所给予的、最终的机会。不知怎么回事,她暗暗希望是后者。
“您知道我说的是哪场。早在之前,就听说过玉阪新继承人是女扮男装的传言,那个时候,正巧是我趋于心灰意冷的关头,虽早就不怎么看歌舞伎,还是设法去看了,哪怕是微薄地满足猎奇之心,也能当作慰藉——您还记得吗?您不会忘记吧。那天您一上场,就解开了头发、束胸。当场,人们沸腾成一团。”
“在刺耳又粗俗的吵闹声中,您清冽而美丽的本音倔强地流泻出来,润泽着我的耳朵。台上、台下,几个粗鄙的家伙试图阻止您,甚至无视剩余的、努力着演下去的演员,直接冲上前,想把您拽下去。但您不管被怎么粗暴地拉扯,也一脸不痛不痒,坚持待在舞台上,要把戏唱完。那些人不久便被您的气魄吓跑了。观众席里留下的,尽是一些看热闹的人,他们大肆笑着,您却不为所动。我呢,就坐在他们的中央。眼前,您少女的姿态,那坦率的线条、飞扬的长发、热忱的心魂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美得无与伦比。”
“……根地先生看了啊,我最后的登台。”
劈头袭来的,是如此热切的赞颂;被窘迫所控制,又因一时的安心松弛了神经,宙为忘记了道谢,机械地回应根地。
“没错,”根地似乎没有在意,“不过,说来惭愧。在那之前……我总觉得女性登台会带来麻烦,乃至丑闻。然而,您的表演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。”
听了根地这番话,宙为心里有些违和,却也说不出个根源。还没来得及细想,根地又说:“在那之后,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的,说玉阪家把您丢下了。我心想这群人也太没眼光了吧!只看了一场演出,根地黑门就能断定玉阪宙为是不可多得的天才,人间的瑰宝。哈哈!根地黑门对自己挖掘金子的才能总是很有自信,从不会出错。”
脸上后知后觉地微热。想起来,宙为终于局促地想要感谢根地,却被他阻止了。
“所以,你才说,你是来我这里寻找故事的。”
“小姐理解得很快。”
“那么。找到了吗?”
“光是找到,还不够。”根地说。宙为想,他早就等着说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
“我啊,想看小姐演这个故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是比女彦的故事,也不是玉阪的故事。”根地隆重地,甚至是虔诚地说:“是宙为的故事。”
宙为沉默了。冥冥之中,她察觉,根地的话,是指向命运与未来的神谕。然而,她却说:“不要。”
根地差点跳起来。
“诶诶诶诶诶?气氛都铺垫到这里了,结果你拒绝人家,这很奇怪吧?很讨厌哦?小姐再想想?刚刚那个情节,如果不答应,即使是发生在剧场也会被差评的哦?”
宙为不小心抿嘴笑了一下。托夜晚的福,那微笑于被人看清之前便急匆匆地逝去了。在根地哭笑不得的注视中,她坚定地说:
“是你和我的故事。”
晚风吹起两人的长发。根地安静了一会儿,在月光里笑了。
“我知道了,宙为。”
自从根地加入排练,与宙为对戏,时间流逝的速度变得快极了。渐渐地,宙为亲身体会到搭档的不可或缺:与根地一起,她极易进入情景。他的回应,是一面五彩斑斓的新明镜,精准地踩在角色的正位,肃立于她的对侧;每当有台词投掷进去,便会折射出绚烂的万花筒、她从未设想过的新天地。拜其所赐,宙为的技艺有了骇人的飞跃。与他人相互弥合、共同跃进,这是曾经的她想都不屑于想一下的事,当今的她,却无防备地沉溺于这份甘美,反而难以想象没有对方的情境。根地在她心上画圆之际,扎下了一个孔洞。
宙为无声地期待着每一个明天,等注意到根地早就换下了风衣,才认知到夏天的来临。今年的夏离官能更近了一步。由于身体性质特殊,宙为出汗量不多,更谈不上怕热;根地正好相反,既负责对手戏又负责指挥的他,在场上灵活地翻覆过来、蹿跃过去,不一会儿浑身就湿淋淋的。每逢演到某个大张旗鼓的阵势,胸口便起起伏伏,汗水沿着下颌线骨碌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。宙为站在对面目睹这一景象,忽而知晓了炎暑的触感,乃至第一次发觉:那名为盛夏的气流,的确伸出了长长的触须,既环绕住根地的全身,也缠绕着她的肩头与双臂。
根地先生若是太热了,不妨休息一会儿,以免中暑。听到宙为这么提议,反而是根地瞪圆了眼。看到宙为迷惑的面孔,他才似笑非笑地调侃:没想到能从小姐嘴里听到中断演戏的意向,说不定,我在你心中的地位相当高了呢。宙为没有肯定,也没有否认,以递上前的蒲扇与茶水代替多余的说明。在她眼中,这是极其理性的判断。用自己的韧性,去逆推普通人类的耐受力,她对这种事没有经验,谨慎的态度是必要的。
有时,根地也会开玩笑般地提起:“总感觉没怎么见过小姐大汗淋漓的样子,这耐热体质,可真招人羡慕呐。像我,每天练完戏都快不用赶着淋浴了。心静自然凉,莫非源于你的心风平浪静,我的心熙熙攘攘?”宙为听着,单是淡淡地应了一声。她想,假若可以的话,两颗心越是相近,越是称心如意。她悄然意识到根地话中不可忽视的部分——哪怕再怎么笃信灵上的羁绊,肉上的鸿沟无法跨越的她们,仅仅是两种不同的动物。靠后天的斟酌与模仿也好,宙为期盼着能够清除那隔阂。会受伤、会死亡的人,无法触及到永恒的根地先生,你会如何感知冷热,感知痛与苦,感知活着与离去呢?一旦有空闲,她便缓慢地思考着这些问题。
根地口中故事的雏形,也在日益蓬勃着。也许这个剧本对他来说举足轻重,根地经常在宣布进度的第二天将其全部推翻,说是有更好的点子云云。此外,他也常常拉着宙为演些细碎的戏,以获取灵感。宙为领受这陪伴的职责,不催促,不骄、不躁。对她来说,和根地先生一起演戏的每天,即是她传颂自我的路径本身。同样地,宙为也会考虑,凡人对生命节奏与进程的感应,是否与自己不同。至少从根地先生的行为上来看,并没有这一迹象。他每日的行动频率近乎与她重合,甚至当她午间小憩时,也会坐在缘侧奋笔疾书。宙为来喊他时,只见他盘着腿把笔记本摊在膝头上,对折般地弯着腰,几乎要一头扎进腿间。手里攥着的笔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,一刻不停地动弹着。即使他低着头,也像是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刘海后,所埋藏着的狂热光芒。她出声呼唤了几声,根地没有察觉。
宙为静静观望着他忘我的姿态,不知怎的,胸膛里心脏跳动的节律柔和了许多。若是平时,她已然进入角色,现在,她却轻轻来到根地身后,平和地坐了下来。笔尖接触纸面时产生的粗糙声响持续不绝,宛若一种冒失的陪伴,在空白的空气里蜿蜒地飘浮。耀眼的白昼间,她眼中的光线投射出去,朗照于根地之上,在他因炽烈热血的炙烤而微微膨胀的轮廓中辉映着;又穿透他的形体,照射向远方,远方。她真切地看到风景:高处,最高处,一切都染上白到匿迹的光。太阳就在两个人的头顶,舞台在两人的脚下延伸成万象。这是一种超验性的昭示,是栩栩如生的预言。总有一天,会变为钻石性的真实。她的狂想因根地猝然的回首走向终结,那双受热过度、表面似要喷薄出水汽的翠海,倒映出宙为逼真的剪影,一刹那竟溢满了彷若云雾的迷惘。良久,根地像慢动作一样地扬起嘴角,略显疲倦地笑了。宙为,原来你就在这里啊。他喃喃着,犹如在自言自语。
几天后,根地站在宙为与镜子之间,将背影覆盖在她的映像上,迟迟没有示意开场。镜片之后,宙为辨认出一抹令她陌生的光怪陆离。
“小姐,你演过《京鹿子娘二人道成寺》吗?”根地冷不丁地问。
根地加入之前,宙为通常是连续好久钻研同一个角色,等到自认为演绎得毫无疏漏,才将其视作“完成”,切换到下一个。完成的角色,就不再重演。但这段时间,她默许根地切断她的步调。
于是,她如实地回答:“很久之前练舞时,被要求着演过,印象不深。”
“小姐会印象不深,难道是这剧不合心意?”
宙为沉思了一下,稍稍点头。玉阪其他人离去后,她为自己编排的练习计划,十有八九基于个人的偏好。
“这样呀,的确是你的作派啊。”根地显然预料到她的答案,随和地笑笑,“可在我看来,清姬心里燃着同你差不多暴烈的火。不瞒你说,那天,见证小姐散开长发的瞬间,我的眼前正是浮现了狂野地舞动着换出蛇纹衣、攀上道成寺钟的清姬。她的爱情是无法殆尽的野火,唯有覆灭万物才能相证,哪怕得不到回应,也要让二人的灰烬被涂上同样鲜艳的血浆。”
“是吗,我没有想过。”
“那么,咱们要不要试试?”根地凑近了一步,“如果还是没意思,就不演了。我有种直觉,看了小姐的清姬,说不准能得到什么启发。”
宙为知道,根地心意已决。
“钟怎么办?既能钻又能爬的,在这儿只有全是灰尘的箱子。”
“那就不用演那么远。小姐就演最熟的那一段吧。”
宙为最为熟稔的,正是清姬所表演的一系列舞蹈。玉阪家对基本功的要求严苛到残酷,当年长老们盯着她练这些舞段,从不是为了让她探询清姬的心事:泡影隙间的初恋、柔软而哀愁的爱慕之心,热病啃食脏腑般激剧的妒恨与苦痛,皆被摒弃于形之完美以外。她闭上眼,再次睁开后,掌间已为无形的铃鼓留出分毫不差的空隙。
根地从道具箱上坐定,反复踢踏着地板,咚咚地打着心跳似的节拍。宙为任自己吸附在鼓点上,记忆里延伸出无数纤长的牵线,稳妥地束起她的双手双脚。手腕干练地扭转,足尖如点水般渡着圈,无论是旋回、蹲踞还是摇动双臂,全然不见冗余的行动。比起舞蹈,更像一场精确的献祭。空气被优雅清新的动作绵延不绝地切割、重组,古典的构图之美于此变幻无穷。从她的眼瞳向内看去,唯有一汪对艺术的纯情,却如初雪覆被的原野那样,一望无涯到惹人迷失。被活埋在那生生不息的意念里,即使再怎么使劲儿向外逃,也寻不到一丝情欲灼烧的焦痕。跳到最后,舞姿随着愈加急促的鼓点严丝合缝地加快,席卷成一场没有温度的风暴。
根地却简单地叫她停下。
“恭维话就不必了。”宙为说。
根地的唇刚张到一半,此刻僵在舌头两侧,进退两难。许久后,他歉意地笑笑,神情转入严肃:“情绪不对,宙为。”
毫无余地的判决,让宙为有些发懵。
“请解释一下。”
“叫我解释啊……”根地困顿地眯眼,不由自主地来回摩挲下巴,“这段舞,明明细节都记得纤芥无遗,就算喊全日本最挑剔的批评家过来看,也挑不出哪里有毛病吧。只是,难道反而忘却了更基本的东西……你还记得道成寺的情节?”
“如果是想考验我,”宙为面不改色地回答,“常识性的基础没有遗忘这一说。名为花子的舞者来到寺院,恳请在钟前献舞。她是清姬的转世,原本深爱名为安珍的僧侣,却被欺骗和拒绝。被愤怒与嫉妒驱使,她追逐安珍,化身为蛇,最终跳进钟里,以一把火与安珍同归于尽。方才演绎的,正是入钟前最后一段舞蹈。”
“是呢,没有错误。”
根地说着,话锋却一转:“小姐,你的演技里没有出现过安珍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根地先生不知道,还是说没看过呢。这部戏里安珍并不出场。”
“当然,是在说舞……舞。只是舞本身。的确,它是一支再无与伦比不过的舞,我因能看到这样的景色,深感热泪盈眶。然而,舞姿之外,再无其他。没有爱,没有恨,没有绝望与诱惑,没有所反射出的恐惧,没有男人痴望的烙印。没有半分生息与死气,遑论深爱之人的镜像……小姐。”根地清了清喉咙,毅然地下了结论:“这段舞蹈里,并不存在能够烧毁你我的火焰。”
“清姬的爱,和安珍有什么关系呢?”
宙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“小姐,我想确认一下。你的眼中,清姬是为了纪念自己的爱情起舞,而非为了安珍,也不存在对他的索求——不惜以欲念毁掉他的肉体代表占有。对吗?”
此刻,宙为反而错觉自己身处火海,被浓密的白烟侵蚀着咽喉,哑着嗓子吐不出回答。辨认了一会儿才发觉,刺痛自己的,是根地眼底的迷蒙。那是一团难以切开的黏稠物质,从眼里灌入,在口舌中挤出,把某些焦黑色的情感搅成混浊的糨糊。这里没有钟,她想。安珍应该会躲藏在别的地方,窥探着清姬,本该是这样。但安珍没在那里,而是陷入那眼眶中黑到深邃的沼泽,使人看不出原形。
“看来,我们的解读又通向了分岔口。”根地轻叹着填补她的缄默,将那朦胧的目色合拢起来。“没关系!”下一秒,他突兀地扬起声线:“我的判断,果真没有失误,现在差不多知道我们该演什么剧本了。”
宙为不可思议地看着根地明亮起来的脸庞。那阵诡谲的阴影,早已不知道逃去何处,让她几乎产生被戏耍的烦躁。
“所以,根地先生最初就认为,我不适合演清姬?”她锁着眉头追问道,“究竟是哪里不对劲?”
“可能,小姐还不懂得爱情为何物吧。”
根地的语气算得上是轻佻,令宙为更加无奈。“我已经十六岁了。”她提醒道,惹得根地一阵大笑。
“说不定我能写出一部剧本,教会小姐什么是爱。”
回房间前,根地呢喃着,说给自己听一般。
宙为在灯灭后合上双眼。失去广度也失去深度的纯黑包住眼皮和口鼻,蒙住身躯,沉郁的窒息化作一只硕大的触手,把她的五感拉扯得锐敏至疼痛。很久以前被不以为意地搁在枕边的台钟,正不知疲倦地低语着,一声、一声,规律到单调地敲着耳膜,好像能听到僧人遥远的佛经,重复。重复。重复。睡意与暗示中悬浮的理性,如同被泡在温暖的羊水,让她梦见自己屈身蜷缩在那巨大的钟的内部。安珍和她并肩蹲在同处,把右膝盖和她的左膝盖拢在一起,相互接触到的皮肉皱皱巴巴,融化那样地流开了,不知是血还是汗地留在小腿上,逆流到身体每一个角落。钟正在向内皱缩,在变挤,在变窄,在变热。他们就快要抱在一起。马上要变成同一个人。空气压缩到极限,他们随钟一起被炸开。
钟和安珍都消失了,头顶上露出新鲜到夺目的白色天空。她挂着澄澈的水滴,像从热汤里刚刚被捞起,又像刚刚出生,啼哭的泪水淋湿全身。向对称的那侧、安珍的位置看去,原来并不是安珍。从最初开始,安珍就不在那里。与自己一同被关在钟里的,是根地先生。用发黑的眼睛凝望着什么,渴求着什么,想要得到什么的,是根地先生。从最初开始,根地就待在那里。这样令人难以解读的根地先生,对她细致地描摹出笑颜,向她勾手,想让她做些什么。她呆在原地,无法活动,直至嗅闻到芳香:靡烂、甜蜜,引人昏昏欲睡。只见根地先生的眼黑被两滩春泥淹没,其中爆发出一大片殷红如血的山茶花来。
宙为猛地惊醒。太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升起,钟声从梦境中延续到现实,久久没有停下。她摸索着,胡乱抓起台钟,在混沌的视野里一边观察一边喘气,才迟钝地弄懂那声音是自己的心跳。
宙为做了个深呼吸。她睡不着了,想出去走走,想拾起现实的根地先生的微笑,以抵消梦中的幻影。走廊的尽头处,根地的房间确乎如梦似幻地泻出光晕,她像一只无法知觉脚步的飞蛾,迫近了远处发光的对岸,推开门。窗帘轻声拂动,榻榻米上散落的手稿被风掀起半角。层层叠叠的书本与纸页的深处,根地仍坐在矮桌前头,点着灯写作。
“小姐。”根地没有回头,“做噩梦了?”
“不记得,但现在睡不着了。”宙为随口回答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稿纸走进屋,来到桌子旁边。
“说不定是心灵感应呢?”根地明显很愉快。
“剧本快完成了,是这样吧。”
恰似替代了回复,笔尖传来一阵清脆的沙沙声。那朴实而流畅的音色,竟是如此让人安心。宙为忘了要等待他的回话,一昧地聆听着那温和的旋律,渐渐平静下来。
“小姐,你知道殉情吗?”
很久后,根地漫不经心地问。
听到这个问题,某个被抹消的杂念呈现出死灰复燃的态势,宙为将它忽视,让自己的思维沉淀下去。
“……《曾根崎心中》《天网岛心中》……里的那个词,是吗?”
“正是,小姐还真是叫人省心。”根地赞许道。他停顿了两秒,又柔声地开口了。那是一种连深夜的虫鸣都无法完全吞没的音量。“小姐,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……你非常努力,天才般的努力。”
实际上,根地说中了。但也因如此,宙为无法知晓那词语的含义。
“是吗。”
“我没有办法看穿小姐的过去。然而,我能感应到……也许,你一直在为了崇高的目的伤害自己,换个方法说,你具备这个精神。更惊人的是,我想你不惜自己会死亡。”
宙为默不作声地倾听。她想,根地先生正表达对我的认同。可是,那话语又像是寻求着什么认同。
“……宙为。”
像每个唯有灵魂对接的时刻那样,根地呼唤了她的名字。
“根地先生。”
“如果是两个人的死,就不会孤独了。”
根地抬起头,温馨地向她微笑。宙为凝望着这个画面,顿悟似地回想到来房间的初心。她被偌大的迷茫包围,听着根地继续说明:
“宙为拥有了搭档,而黑门也不再是一个人了。这正是两个人的故事,正是我们二人能做到的事,能演出来的故事。…………啊!当然,可不是说真要去死,是个比喻,是一种程度呀。毕竟我怎么可能葬送小姐光彩照人的未来呢,啊哈哈哈~!”
根地忘情地笑起来,比起被自己的笑话逗乐,显然是沉浸在极致的兴奋中。然而,宙为僵持在桌前,一动不动。在那被冰冻般的身子的最里面,一颗心前所未有地、剧烈地摇曳了。咚、咚、咚,钟声在胸膛重重地轰鸣。
她想起初夏时分,自己一次又一次比较过的事情。冷与热,苦与痛,活着与离去,人类和自己。她——她是不会死的。她是不会死的。因为,她是完美的——完美。殉情是什么?只有她们两人能做到的,又是什么?你说的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她本来是明白的,但她不会明白的。她的两颊微微地发抖,想要用力地张开嘴,向根地质问,向根地坦白。但她张开了,又只是微抖着闭上。那一天,族人们对她一遍又一遍的话语正在复活,正蠢蠢欲动。与那些话相比,根地的笑声仿似天籁,让她在这战栗中抽取到无穷的能量。她不要把它打断。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“小姐,明天见。好好带着期待入睡吧,我会为你写一个最合适的角色。”
她回到寝室,直直地望着天花板,直到天边升起猩红的圆轮。
第二天,她来到稽古场时,彻夜未眠的疲惫已被体质修复完毕。一如既往地,根地也早早来了。虽然没睡多久,但他显得精神无比。宙为看着神采飞扬的他,心中暗自下了某个决定。
根地所写的剧本,名叫《化身雪女心中》。
宙为听说过雪女的怪谈:雪一样洁白的女子,美丽、冷艳却无情,用吻夺取男性的魂魄,把他冻结起来。根地对怪谈进行改编,加入自己所演绎的角色:一个迷路的旅人。他误入雪女居住的宅邸,对其坠入爱河,心甘情愿与她殉情。
“是嘛,小姐也知道这个传说呀,那我就不用费力说明了。”根地欣慰道,又沉吟一会儿,指出:“不过,还是有一点不同。雪女是用吻来夺走生命的,但我们的剧里,她使用冰冷的刀子。”
“你如果在顾虑我的话,大可不必。”
宙为有些不悦。
“哎呀,小姐!先不提我们的年龄差会不会让我进去——即使是根地黑门也知道,歌舞伎里,不允许真正的吻戏吧!啊但这剧本倒也不是按歌舞伎写的……对了,小姐可能不知道,虽说新剧更自由,但男女间的吻戏也经常只是象征性的。”根地说得天花乱坠。
宙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,她想,又是这种剧,又是那种剧,这些框架,究竟有什么意义呢?但她还是没有反对,回以无声的容许。
在夏天复现出冬天的氛围,着实是个难点。宙为熟悉台词期间,根地也忙活着临时的布景,把竹帘挂在入口处和墙上,事无巨细地贴满白纸,如半透的滤镜柔化着直射的烈日,荡涤出点点光斑,稍微瞥过去就像闪烁的雪雾;又从不知哪里翻出的棉服中拆出白棉絮,有的挂在帘角自然垂落,有的一团团塞上帘顶,风过时,真像往场上散下了一把细雪。令人惊讶的是,根地做完这一切也没有停下,而是跑去仓库拖出一扇素面的和纸屏风,拽着边上的木杆,放到稽古场后墙附近的空地上。他后退两步估摸下位置,又弯腰挪了挪屏风,直到竹帘透来的光将其映亮。接着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抽出几支毛笔和盛着颜料的瓷碟,操作几下,在和纸上洇开一道雪山。
根地虽含笑地提醒过宙为“做自己的事就好,不必分心”,且宙为也纯然地这么想,背景绘制的几天里,她还是忍不住在翻页的间隙往根地酣战的地点瞄去。由于方位问题,在根地灵活的背影后,她只能看见屏风没来得及折叠、长长地斜靠在墙上的某侧,却还是像看到有冷雾在周围蔓延,给予她凉爽的、欣欣向荣的快意。又过三两天,根地将完整的屏风拉伸开来,靠墙放在稽古场后方。灰蓝色的密林在纸上疯长着铺开,雪山肃穆地矗立在远方,触目所及之处尽是大大小小的雪点,就要将暴风雪吹到屋内。自此,稽古场成为了风雪的深渊中央、雪女的住宅。
最后,根地翻出一件练功用的白色襦袢,叫宙为换上。襦袢款式简单、没有一点多余的花纹,却被洗得十分干净。宙为修长的白颈从领口探出,长长的下摆伸出两只脚踝。衣物与浅色长发的衬映下,一颗脸蛋显得愈加苍白。根地打量一番,满意地点起头。
“非常好!完全是活脱脱雪女走出来的感觉。果然,这个角色很适合小姐呐。”根地快活地说,甚至和着音拍起手来。
“感觉。……请问要用什么感觉,来推敲这个角色?”
“还用问吗?”根地呵呵笑起来。
“像宙为一样去演。”
她们开始排演。宙为屈折双腿,正襟危坐在地板中间,两手严谨地对称于大腿两侧,给旁人某种仪式具象化的印象。她的腰背挺得极直,使人怀疑有一根无形的钢轴自尾椎贯入,穿透脊髓、直抵颅顶。阳光打在她的身上,远看就像一尊覆满积雪的古希腊雕像,千锤百炼的凝脂上泛出纯色的永恒。旅人根地从门帘后穿过,缩着身瑟瑟发抖,摸索着踏入她的圣域。扫视到那身影,两只瞳孔蓦地收缩起来。
这等深山野林里会有人家,叫人疑心是幻梦;屋内住着一位秀丽的少女,那便是梦境的续写。出生以来第一次知晓,没有温度也没有颜色的荒漠里,也会有海市蜃楼,还是说最后一次知晓?或许我早已迷失其中,徘徊于尘世与三途川的夹隙,不知究竟是活着还是死去。面前的你是确凿的现实,亦或是虚妄的幻影?女人,若你不是我的幻想,就请你回答我吧。根地醉酒一样吟唱着,双腿踉跄难以站稳。那如痴如狂的状态,恰如千万个碎片七零八落地搅合在一起,从四面八方扯拽着旅人的肉体。在那其中,好像能看到属于根地黑门的那片一闪而过,令宙为莫名地恍惚起来。
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。宙为。难不成你是我的幻想?
宙为这才反应过来,她竟怠慢了台词。猛地抬头,面前是根地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“……抱歉。我走神了。”她说完,停了两秒又补充:“没有要辩解的意思,是毫无理由的失误。”
“不用这么紧张呀,小姐。按照我说的那样,你自然去演就好。”根地说着,居然走上前来,仔细地关心她。旅人的残余,早已瞥不见了。“难道说……小姐有些累了吗?啊,是呢。毕竟,你好久没有接触新的台本了。才刚把台词背诵下来,立马进入紧张的演习中,任谁都会吃不消呀。我们只有两个人,步伐慢下来也好。”难得地,他的语速极慢,竟一边又伸出手,温柔地抚摸起宙为的脑袋,让她从冷酷的妖怪转换成十六岁的女孩。不是那样的,根地先生。我不会累,也不需要被安慰。宙为的心微弱地抗议,直至尖叫声突破障壁,穿入喉咙里。
我是完美的。
看到根地滞住,宙为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“……哈哈哈。小姐,你真是有意思!”
来不及了,根地开始爽朗地大笑。宙为的身体微微地发热,甚至出了点细汗,让她史无前例地接近夏日。发烧也好,中暑也好,究竟会多么难以忍耐呢?她不再考虑这些,而是从心底升起熊熊渴望的火焰,渴望成为真正的雪女。
休息片刻后,她们重新再来。这一次,宙为稳稳地接住旅人的谵语。我不是幻觉,我独自一人,就在这里。她应答着,空灵的声音如自虚无中被风吹来。你不该来的,活人不该来到这里。
活人不该来这里,你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呢?旅人从痉挛着萎缩的身躯里抽出两只胳膊,大大地张扬到半空,就快要飞起来了。他嫣然一笑:这真是宿命的巧遇呀!你一定与我是同一途上的知己吧!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?宙为依然静止地坐在那儿。时间从两人的交界之处漫过,如转世轮回般恒久。如果这儿真的是冰天雪地,她是否会一直坐下去,任白色的雪花下了又下,淹没她的每处表面?当全身化作纯白,她已是新生的雪女。她张开唇,把回音松出口:
雪。
排练顺利地进行下去,一天复一天。旅人与雪从初遇,相识,到熟悉彼此的存在。自始至终,雪没有过一丁点冗赘的表情,像一块寂静的石头,或是一段无声的走马灯。最低限度地招待着旅人,是她最高限度的介入。暴风雪永不止息地笼罩着房屋,旅人体内的温度悄无声息地溜走。雪只是在一旁看着这过程。你是如何来,又将如何离去?她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,任由旅人自得其乐着,对她倾吐衷肠,把所有不再有人会听到的秘密,尘封于不再有人会看到的地方。
那天,剧本前进到了一半。旅人好像诉尽了千言万语,只是寂然不动地依偎在壁炉旁。雪还是坐在最初的位置,看着他。
半晌,旅人如梦初醒似地开口了:
“雪……雪,雪啊。我从未见过,像你这么安静而美丽的女人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你真的,像雪一样淡漠呢。”旅人自顾自地笑了。
“这样。”
“即便如此,你还是照顾着我,生着炉子,拿出些野果,融化些雪水,让我的生命漫无边际地淌下去。雪啊。即便你如此冰冷,我想,你的心也是热的,是吗?一定是这样吧?”
雪没有说话。排练室外的夏风将竹帘吹得沙沙作响,那是暴雪在一刻不停地呼啸着,只有暴雪。旅人也不再说话,身体倚靠着后面平躺下来,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。这一刻,他正酝酿一个不得不说出口的疑问。
“雪。”他终究开口,“我回忆起来了。回忆起了那个传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起,在风雪交加的夜晚,会有雪女吸引迷路的男子,与他接吻,将他的魂魄冰冻起来。”
旅人说到后面,竟低低地笑了。
“雪,我被你深深吸引了。”
“嗯。”雪依旧如故,没有表情。
“所以,请你告诉我,你不是雪女。若是那样,我就跟随你去。”
“我并不是雪女。”
“是吗,但你简直就是真正的雪女呢。”
宙为惊愕不已,差点站起来。这是剧本上没有的台词。她看向旅人,但旅人消融了,底下的根地正坐在那里,用一种她无法读懂的无可奈何,仰望向她的方向,却避开了她的眼睛。
“什么意思?”宙为无可遏制地问道。根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,在他的身上,宙为仿佛能看到有什么在彼此撕扯。
“……啊,不好意思,小姐……”他讷讷地吐出歉意,又很快把笑脸绽放起来。“我的问题!我的问题!小姐的雪女,简直演得栩栩欲活,把我都看懵了,一不留神就说错了台词。这下,我们就扯平了!”
“这样吗……”
宙为迟疑着,又在其言辞中寻不到破绽。不管看多少次根地先生的笑,她都觉得生机勃勃得过了头,让人很难厌恶。就这样,她接受了这个说辞。
下一幕,旅人相信了雪的话。雪用无声的应允,接纳了他的心意,他欣喜若狂,被幸福冲昏头脑而前仰后合,为这死寂的空间平添了几番眼花缭乱的雀跃。他不受控制地冲上前来,来到她跟前,面对着面坐下,让两人的双膝紧贴在一起。即便是那样,她也没有动静,从不反抗。旅人膜拜般地捧起她的两只手,以同样因寒冷而失温的手心相触手心。她柔若无骨的手,任随他的动作被托到半空,又随他的泄力断了线般坠下。旅人并没有满足,像要确认她的存在那样,以指尖轻触她的脸颊,如履薄冰地抚摸着,惧怕多用一点儿气力,她就即将融化。
在那指节之间,宙为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情绪。她心想,也许,从旅人进门开始,雪女的时间早已被永远地冻住,仅仅是凭依着剔透的、反射性的纯洁,授予旅人每一句回声。她想起根地说,“这是最适合你的角色”,心里忽然涌起温存的涟漪。根地先生的话,果真是正确的。他是多么地了解着我,看着我啊。只听化身旅人的根地,说出这一幕末尾的台词:雪,你的身上很温暖。宙为迟钝地发现,自己正涌动着相同的感受。她的不死与雪女的不朽,正和谐地缝合在一起。一时间,她沉浸在自己与雪女的同一性中。
剧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太阳一次一次地升起,一次一次地落下。出生以来,宙为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妙的创作状态。雪女的高洁不容侵犯愈发熠熠生辉,旅人的狂乱也愈发深不见底。每一次磨合,每一次眼神交汇,每一次台词承接,都让宙为更加确信,她们正被编织进角色的构成中。万事万物都在奔流不息,一往无前地奔向辉煌的落幕,向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方。幕间,根地先生总是神情舒缓地仰躺在屏风边,眼神飘向遥远的、阳光炙烤着的某个终点。宙为常常能听见根地自说自话地倒数:快了、又快了,就快要谢幕…………她们是否看到了同一处使人目眩的峰巅?宙为的心,也忍不住在期盼中高歌起来。
“小姐,今天可以排最后一幕了。”
那一天,根地终于说了这句话。他的脸上,浮现出宽慰的笑容。
“马上,我们就可以完全呈现《化身雪女心中》的故事了。我再一次确信了,小姐果然是天才。”
“根地先生也一样。”宙为立即回答他,同样细微地笑了。她先根地一步,在道具箱里挑选一番,取出一把再钝不过的小刀。
她们再度成为了雪女和旅人。
根地走上前,坚定地握住宙为的手。像是昭示着某种异常,或是名为夏的真相露出了原型,暴风雪的声音渐渐止息。“雪停了,你不走吗?”宙为说,“再久一些,我们都会死去。”根地听了,竟在那没有语调的句子中,寻找到近乎幽默的风雅。他哈哈大笑:“雪,你忘了。我说过我要跟随你去。”
这里,雪没有台词。宙为回以缄默。
雪,我们该走了。
去哪里?
去那个传说的尽头。
你不怕我吗?
还有什么比孤独更加可怕呢?无论是寒冷,还是死亡。
雪又空出了台词。于是,旅人拿起不知从何来的刀,递给她。
宙为双手接过刀。她抬起头,根地和旅人,正一起用被希望点燃的眼睛看着她。差一点,她就要开始犹豫,就要想起她并不知道雪女寻死的缘由,也不知道如果旅人知道雪女不朽,将会如何行动。好在,她娴熟的条件反射,使她在觉察之前手起刀落。
然而,根地却抓住了那道具。
“……根地、先生?”
混乱的人,似乎并不只有宙为自己。根地眨了眨眼,有些困扰地,慢慢拾回自己要说的话。
“小姐,你还记得之前吗?”
“之前?”
“是的,我是说——演政雪姬的时候。”根地又捻起下巴。宙为本以为他要说下去,他却反复磨着下颌,眼中的困惑深了几分。
“……小姐,不如用真刀如何?”他唐突开口,“或许,能感受到什么……你和我都是。”
宙为一怔,没说出反对。根地掀起门帘,不知去哪里拿真刀了。听到提案之际,那寒色的刃光好像在眼尖儿急促地劈过,把两人的畛域切割成两半,将初夏后雪藏已久的疑问,一个一个地翻出。
半晌,根地回到场上,把刀柄小心地塞进她的掌心。即刻间,手中掌握了切实的重量。根地先生定是要教她同等份量的事物了。刀柄明明那么冷,掌心现在却很热。
“开始吧。”根地以一种冷酷的决断通知她,她立即屏住了气息。旅人从根地的眼中爬出来,将双倍的焦点重叠在她之上、雪之上,刀之上。紧接着,自己要做的事是什么?理所当然地,将刀刺出去,毫不犹豫地刺出去,刺穿旅人滚烫地爱着雪女的心脏。不,不对,并不是那样。那样的话,根地先生就会死去。扒着根地眼眶窥视着自己的旅人,和根地离得实在是太近、太近了,几乎化成了一层薄薄的人皮,把根地套得严严实实,甚至溶在他的皮肤里。她要瞄准,要精确地杀死旅人的同时,不让根地先生流一滴血,那样一来,根地先生就可以继续陪她一同演戏,一同越过名为死的节点,一同攀上那极地冰川的最巅峰。一旦失误,就会前功尽弃。但没有关系,她没有缺陷,不会失手,不会让自己丢失任何不可或缺的拥有。然而,分明这么想,她的手开始打起寒战。手心积满冷汗,牢牢握在手中的刀柄,现在开始打滑,快要把她的手冻僵。过去多久了?根地先生和旅人看着自己,现在还在看着自己,这是等待,是期待,更是催促。来不及了。她咬紧牙关,把刀往前一送。
“等等———”
真的来不及了。一片迷离中,她看到根地伸臂向前挡,做了个“暂停”的手势。可来不及,就是来不及。刀刃收不回来,刃尖忠实地正中靶心:根地的手。
鲜红的血花在白色的手心放射状绽放。
宙为惊恐至失声。她把刀一丢,十只指头不顾一切地凑近那艳红的伤口,却又愣在空中。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生动的色彩?赤色的物质每时每刻都在交换着彼此,侵略性地扩张着自己的区域,流动着,流动着,直到根地先生的整个手掌变成红。流转的速度不快,但仍旧太快了,快到她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触碰。
“啊……哈哈,不好意思,搞糟了啊………”根地虚弱的声音,惊雷一样劈下,让她霎时跳了起来。与此同时,那只红色的手不住地颤抖了,而根地的语尾没有降落:“抱歉,抱歉小姐,这是我的错,是我的错。从最开始,我就不该用这么危险的方式的,我没来得及阻止你。”
那断断续续的音量,没能真正传进宙为耳中。“你在做什么呀!”她激动地脱口而出,接着后悔了。自己正为了维系完美,将责任推卸给他人。这玷污性的事实要把她击垮,她不得不行动起来,最快地弥补。可是怎么做?她又茫然了。一个凡人,受伤,流血,然后怎样?她陡然坠入空白。根地无力的笑声传到她的耳里,真是刺耳的声音。她被打扰,简直无法思考。她想让根地闭嘴,根地却来劲了。他说:“不要自责,小姐。最重要的是……你现在的感受,完全正确。如果你记得演政雪姬时我说的话,就请也记住这一刻……这是最宝贵的东西,是致胜的———”
“不要说了,不要说了!”宙为用力地大喊。她一咬牙,跑去叫女佣。
可她已听见了那话。
女佣为根地包扎完,被宙为命令而退场。稽古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根地脱力地坐着,却还是努力仰起头,向宙为送来歉意。那勉强的样子,令宙为越来越焦躁。
“根地先生。”
“怎么了,小姐。”
“别再这样了,一定很痛。”
根地又在笑。到底为什么还在笑?她心想着,听见他说:“其实,也不是很严重,目前好好地包上绷带,感不到痛觉了。甚至,也不会影响演戏,更不会影响排练进度。安心吧,小姐。”
“真的吗……”
“倒是小姐,竟然会这么担心——”话题转得她猝不及防,“我不知道你的过去……但如果有烦恼,不要忘了跟我说。毕竟我们是搭档呀。”
那一天,两人没再交谈,就那样各自回去了。罪恶感捶打着宙为的心灵,她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很清楚,她正欺骗着根地,好比雪女隐瞒着旅人。疼痛是那么可怕、那么庞大的事物,一定只有两个人手牵着手,才能完全拥抱得住。一下子,宙为错觉自己离雪女更近了一步——不。不是的。真正的雪女,是无情的死亡的代理者,仅仅是这样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变得软弱。一旦明白,就再也无法成为雪女。
从那以后,宙为更加少言。真刀被根地藏了起来,终幕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,每再演一次,她便多见证一秒那宛如不属于自己的颤抖的手。根地的倒数声依旧在幕间前进,她仿佛听见混在其中的叹息。
那一夜,宙为在梦中端坐。正前方,顶天立地的落地镜将她挡住。一具完好无损的人体被冰封在内,置身于透明的棺柩,死一样安详地睡着。她知道,或者说像被赋予了观念一般明晰,活动是不被允许的。就算这样她也忍不住探头去,想看一看脖子上方的那颗脸。一道裂痕来了,自上而下,贯穿了这全白的视域。像春雷一样。从此,她与镜像分化为异乡之人。
宙为!……宙为!
她惊愕地醒来。阴影交叠之下,根地俯视着她。
“宙为——啊!你醒了。你做噩梦了……小姐。”
连失态的心率都藏不住的寂寥的黑暗中,那串音调中潜伏的忧虑真是昭然若揭。宙为尽力地调整着自己,没能第一时间响应。根地叹了口气,滑到她的床边。
“我睡不着,小姐。”
像没提示过就开灯,他突兀道。
“我们去个地方吧。”
宙为好久好久没走出过这个家。大门之外,夏夜的闷热,隐约的潮湿气息,路灯下的光影,街道深处的犬吠……擦肩而过的所有,类似滴在毛玻璃上的清鲜液滴,以失真的形态向内溶解着。根地抱着一束百合,永远快她几步地匆匆赶着路,让影子向着她的方位,拉长成划个不停的秒针。他不解释目的,也不说目的地。从寝室离开后,一直到到现在,今晚,宙为没有一次看清过他的脸。她紧跟其后,不愿让他离开视野,莫名生出一种追逐与逃跑的错觉。
大正的深夜,车夫们轮流守着班等待夜归人与失眠者。根地带宙为来到街角,喊了人力车,迅速说了地名。那是哪?宙为忍不住问他,他笑笑,只说一会儿便知道了。她们并排着坐下,车厢很窄,两只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,于夜风中颠簸,好像摇篮一样。宙为偏过头,想确认根地的脸,却是大朵的百合探过来,将侧脸静悄悄地藏在花丛之间。狭小的空间里,她被弥漫开来的清香蛊惑了判断,在根地中嗅出一反既往的落寞。花香里,不知何时又混入淡淡的海腥味。风变了,铺天盖地的咸湿如潮涌至,她随即听见涛声。
车夫停稳车,接下二人,收钱道谢便离去了。宙为踏上沙地,鞋底被陌生的触感包裹着下陷。为了不被这新异的抬升所吞噬,她抬起头。远处,沉黑的天幕下肉眼可见地渗出瘀伤的紫红,以势不可挡的对抗性挤压着海平线,蚕食夜的单色。看样子,很快,夜就要走向它的圆寂。
“走吧,小姐。”
根地说着,带头向海走去。他的步伐依然很快,像被什么催赶,或是畏惧变成盐柱,让她怀疑其无法回头,即使她变成虫蛀的伊邪那美。海越来越近了。波浪在血光中起伏,被濒死的黑夜挟持着,陆续在沙与海的边界撞下去,撞得粉身碎骨。根地的轮廓割破边界嵌入进去,向着深处、更深处。如同被那浩瀚的灭亡引诱着,走进去,就再也不回来。
宙为急迫地追着根地的背影,踩进冰凉的海水。水从只是托着鞋底,一直到吞没脚腕,柔软又难缠地束缚脚步。那是现实的低温,比虚构的冰雪更为邻近。她想张开口,叫他慢点,问他要走多远,甚至问他为什么不怕冷,话到舌尖又咽下。也许疲惫使人无暇呼喊,也许怕关怀变为妨害,致使两人无形的链接彻底崩断。她想相信他的引导,也无法不去相信。于是,她不停前进。海真的很大,即便脚踝正切实地牵连至它的一部分,眺望着,也还是遥不可及。永无穷尽的液态的巨物,压倒性地超越了她渺小的眼球,让裸露的存在无所遁形。如果是这么宏大的东西,说不定连自己都会被杀死,产生了这样革命性的念头。根地先生单薄的躯体被海风剧烈地刮动着,在她的眼中,第一次显得这样微小,像一粒虫,或许下一秒就会被浪涛吃掉,被海天合并,即使如此,却如履平地——海是那么大,对他来说,却只有一条路能走吧。那无所忌惮的平稳,反而让她的心饱经惶恐。在理论与遐想中,那坚实的步履本该迈向她的身旁。反方向的洪流带起思绪,刺穿她的眉心,让她感到眩晕般的失衡。
终于,根地在一块礁石旁停下。他没有回首,仅是把目光投去某个宙为看不到的地方。
“根地先生!”
宙为赶上他。她的气息早就不怎么匀称,但还是花些心思,让自己的身体与根地的位置对齐。
“请问你打算做什么?”
她徒劳地问。根地先生既不给予她回应,也不给予她视线。他专注地远眺海,瞳孔里流露出些许哀伤,让她读解为某种拒绝。尽管追踪他的眼睛,试图窥探这一心一意的目光的终点,最终,也只能落入迢远的海平面。可能,海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请回答我。”
原本,她想说请看着我。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那说法也是一种叨扰。根地先生的身上又传来了那痛楚的撕扯,他正全神贯注地面对它,与之无声地搏斗。
“……我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的父亲。”
他双唇艰难地翕动,像衔着一团火。
“根地先生的、父亲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死在了这个地方。”
啊。那是她所不能理解含义的,语言。本该是这样。然而,从根地先生的外罩看向内瓤,尽是外物的遮挡,弹孔一样的痛苦却逆向生长,把她的心房射穿了。痛与苦,空虚地共鸣着。
如果。凡人与凡人,相互交换告慰。究竟,该说些什么呢?宙为谨慎地、苦恼地想着,却难以思考。大概,那正是根地所需要的哑然。
“……一直,我在纠结着。该不该告诉小姐。”
“嗯,什么呢。”
根地长长地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父亲,也是一名新派剧团的导演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是个天才。所有人,都那么说。不过,自从那个女演员出现,情况都变了。”
根地说。和以往相比,他的语速迟钝得如生了锈,措辞也简略、跳跃,仿佛把细节多堆砌一点,就要不堪重负地被压垮。
“失去才华后,父亲丢下了我。选择了这里。在这里谢幕。”
根地平淡地说至完结。宙为很希望,那便是完结。
“……如果,舞台上仍然没有女性,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
铅般沉重的东西,瞬间压住舌根,却不够;继续向下压,压迫喉咙、神经、心脏。
根地先生到底在说什么?
“啊……抱歉抱歉,小姐!我真是的,竟然说这么冒犯的话。你不要往心里去,以前我是这么想的,现在和你一起早就无所谓了。”忽地根地抬起头,无措地吐出一大串流利的字珠。她想,这一定是今日他最高亢的语句。
“那么。为什么,不敢对我说?”
又是沉默。真漫长的争斗啊。情不自禁地,宙为再次看向远方的海面。马上就要天明了吧,光明正蹂躏着拂晓最后的伤口,把海浪染成玫红。原来她们已经走了这么远,走了这么久。在浪涛破碎的、苍白的、无数次的死与重生的翻覆中,根地最终还是开口了。
“我啊,流着和父亲一样的血。所以,拥有一样的终幕。”
“——我失去才华了,小姐。”
根地平静地宣布。
“在和你相遇之前。”
宙为没有答话。
她本以为自己会迫切地回应,会拼命地告诉他,你才没有——你是和我最相配的天才。你是无懈可击的导演、编剧。你是我的搭档。我们是共生的翼。左翼缠着我的骨,右翼裹着你的魂。所以两人一定可以一同飞越死,抵达高于一切的巅峰。一定。该说到什么程度,根地先生才能明白呢?可她怎么一句话也没说?归根结底,根地先生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失去了才华?她正逃避着那灼眼的核心。
她唯一知道,她触摸到了根地的缺口。唯有触碰。
根地放弃了交谈。他身上交锋的事物离去了,就像憎恶着自身形态的浪也慢慢平复了翻搅与拍击,留下一段不长的余韵。余韵过后,他便俯身将百合花抛入了海中。
宙为默默盯着那白。它像小小的迷失了航向的帆船,在浪尖上动荡不定地漂摇,不知要前进,还是后退。此时此刻,她与根地先生眼前的落点,有重合起来吗?考虑着这样无聊透顶的问题,花也用尽了挣扎。海水淹没花萼,又向上攀。花瓣依次被抽走气力,一片、一片,一齐沉入海底。
“沉下去了呢。”
根地淡然打破死静。宙为一怔,下意识地偷看他的表情——根地先生,你原来在笑啊。笑与欣喜,竟不是红线般缝在一起、无隙可乘的。
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
宙为说。
根地慢腾腾地、笨拙地在海水中转身。可能在留恋些什么,他的脖子仍扭向海平线的方向。宙为差点出声,想呵斥他别再看,这时,他的身体猛不丁一踉跄,就要摔向花沉坠的方向。
宙为一惊,想冲去救下他,他已伸手在礁石上一撑,勉强稳定下来。
“啊......”
“怎么了!”
根地将左手食指单独分出,有些失神地看着。宙为连忙上前,如抢似夺地接过他的左手,紧张地盯着根地眼中的焦点。
又是红色。那只因常年握笔微微肿胀的手指的腹部,张开绯红的眼睛,一边与自己对视,一边流下浓稠的泪水。是被礁石划破了吗?好在伤口并不大,这种程度,回去处理就好了。所以,得赶紧回去。这样思虑的同时,她曲着身,几乎要折叠进根地的臂弯,刻不容松、乃至恋恋不舍地凝视那眼睛。忽然,觉得手腕上传来回暖般的湿意——是根地先生的眼泪,被她好好地接住了吗?她像听到了某句召唤,不假思索地看向升温的地方。原来,不是眼泪。是血滴。明明理所当然,她的心却再度悲怆地摇曳了。血印伸展成一个圆痕,看上去,就像一轮红日。并没有太高的温度,肌肤上的雪,却被消融了一点点。
根地在她的上方,她看不见的地方,不知张望着什么。半晌,那里传来轻飘飘的笑声。
“宙为。”
“嗯。我们,快点回去。”
“不。不是说这个。”
根地像安抚一般轻拍她的背。
“什么?”她抬起头。
“你看,真美啊。”
她们的视线,仅在此刻交汇于一点。海平面上,太阳升了起来。
“我正是为了这一刻,带你来这里。”
片刻,一切都被遗忘,只剩下目光。最初是被含在海水中静静地燃烧。慢慢地,终于挣脱出无垠的重力,完整地分娩出来。血红的整圆。无疑,这里是诞生的起点与终末的边缘。
回程的电车上,根地始终看着窗外。幸亏,宙为已经不是非得知道了,他的表情。
“小姐。”他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等我们回去,修整好状态,就正式演出吧。”
你终究,还是打算谢幕吗?她险些这么说了,忽而感到一阵天摇地动的绝望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变成这样的呢。他所注视的末路,从来都不是自己所注视的终点。假如再早些发现,情况会有所不同吗。但自己,又能做些什么呢。
在那个殉情的故事里,她所扮演的角色。根地先生期望着的,她要扮演的角色。到底,是什么呢。
不由自主地,她深吸一口气,徐徐吐出来。
“……我真的,可以演了吗?”
“这还用问吗?”
破天荒般,根地先生竟转过了头。在宙为惊心动魄的目光中,绽放出最后的、转瞬即逝的笑容。那可真是,美丽而烂漫的景色啊。她忽然眼睛发酸,原本无坚不摧的晶状体膨胀着,好像想毁坏什么、颠覆什么,呐喊什么。大概,那便是流泪的冲动。
电车到站了。他们回到宅邸,回到稽古场,回到雪女的家、旅人的坟墓,小小的舞台。她不敢怠慢地坐在一旁,看根地紧锣密鼓地忙着。假如能够喊他停下,坐下休息一小会儿,根地先生还会和以往一样,抛却了全部悲伤般大笑起来,与自己聊几句闲话吗。她没能这么做。正式演出的布景更加细致,他演出家的才能完全展现出来,让人叹为观止,找寻不到打断的时机。
根地没有喊宙为帮忙,一人忙碌数日,将玉阪家遗留下的半固定舞台拉开框架。光滑的桧木板被舞步磨得温润,那便是旅人此后的安身之所。竹帘增加层次,分别刷上颜料晕染的雪雾,纸片与棉絮状的雪花得到补充,屏风上的雪山也打磨到精致。凑近欣赏,背景用淡墨染上了冰蓝色的大海,浪尖藏在雪与山林的阴影中,难以分辨。是根地早就画上,而她从来没走近它、细细观察;还是突发奇想、刚刚画上,已经无从得知了。夏日的末尾,竟然如此寒冷。
演出那天,宙为换上无垢的白和服,被根地先生改造过,领口别了朵雪白的百合,不知道是祭奠父亲剩下的,还是刚买的。根地没有特意换上戏服,他的身上,仍旧是平素所穿的衬衫和袴,若是相拥,看起来就像新雪覆上尘土。
宙为下定了决心。根地早已是旅人了。而她会化身雪女,和他并立而行、演到最后。
旅人说:我想起,在风雪交加的夜晚,会有雪女吸引迷路的男子,与他接吻,将他的魂魄冰冻起来。
宙为说:嗯。
旅人说:雪,我被你深深吸引了。所以,请你告诉我,你不是雪女。若是那样,我就跟随你去。
宙为沉思了须臾。不久,她说:
“我就是雪女。”
如今,在她面前睁大双眼的人,是根地先生还是旅人?她管不了那么多了。雪女的使命,是赐予迷途者没有慈悲也没有温度的吻。于是,她毅然地抓住咫尺间还有余温的生命,用芬芳却严寒的死亡,清醒地覆盖在那确切的实体上。这一刻,便是她唯一能给予根地先生的东西。旅人,或者说根地先生,有清晰地听到她的愿望吗?她与他最后分开,他溺水一样起伏着胸脯,看起来无比哀伤。然而,她却在那情感的波荡中,捡拾到了一种慰藉性的顿悟。
雪停了。还打算跟我走吗?再久一些,我们都会死去。是的。我说过。要跟随你去那个传说的尽头。你不害怕吗?我不会害怕的。话语之间,根地将刀递给宙为。她将那无比沉重的东西接过,手腕一划,让两个人被死亡串在一起。和剧本相同,根地率先倒下,拥抱了他的终幕。
演出结束的第二天,根地消失了。
他也许早已预备妥当了一切。拉门的喧噪。脚步的窸窣。行李的摩擦——一处也没能听到。又或许,他本就没打算带什么走。她还是如常入梦,又平稳地醒来,睁开眼睛时,世界里仅留自己一人。走至庭院、抬头看去,朝阳已悬挂得很高了。在它的冠冕之上,日光撕开云幕,让无数的金箔倾落下来。
宙为想起什么,便查看起自己的手臂。青白得一如以往的肌肤,连静脉也看不到。那滴血早已流逝,必然无法再次相望了吧。即便是这样,总觉得有种渺小的痒意。
把那未褪的触感收集下来,剪贴进心脏深处的密室,除此之外,也许还有另外的地方留有痕迹。不知不觉时,她已来到根地先生住过的房间。那里还与从前一样,一点没变。真是乱七八糟,根本是没修剪过杂草的荒野。杂乱的纸张、画具与生活用品歪斜地堆叠,组成被遗弃而疯长的生态丛林,一边走向枯萎,一边呼着吸。
她来到写作桌前,打开窗户通风。几张零散的原稿飘摇到空中,像几只飞走的白鸟。宙为的注意力,无法随它们同去了——桌子的正面,齐整地放着一张方正的信纸。与屋里的惨状相比,可以称得上是刻意。
她的手微晃了两下,拾起那张纸,阅读起来。
*
致宙为:
当小姐看到这行字,我已是海底亿万个泡沫中的其中一颗了吧。不知道我的颜色,会不会斑斓又绚丽,非常漂亮呢?当然,请不要去找我。即便看到美丽的气泡,也无须多心些什么。只因那并非我所求。
正式写作之前,想先道歉一次。你可能也发现了,我有个喜欢回避的坏习惯。本打算一直喊小姐的名字,却总忍不住改口。现在写下前一段了,我也正式注意到,哪怕是隔着纸与笔也无法缓解这份冲动。根地黑门在你心中留下的形象,到此为止是不是一个懦夫呢?
曾经,我所预想过千万次的谢幕,是大刀阔斧的,也是波澜壮阔的。那是与我所相配的最华丽、最暴烈,最圆满的结局,也是最潇洒的不辞而别。原本,我认为这是身为天才的天经地义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责任,可是,我分明失去了才华,因而也失去了这责任。是什么,让我执念于此呢。
后来我想到,这是一种对父亲的复仇。一种对补偿的寻求。而小姐,便是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代偿的对象。如果有可能的话,真想面对面和你说这些,请求你的原谅啊。可我却还是做不到。
为了弥补,我写下了这些内容,向你坦白我的全部行径。
在我最向往父亲的年龄,我还是没尝过多少人世滋味的孩子。他抛下我,轻轻飘飘地去死,剩我一人孑然一身,孤零零在这世上徘徊。现在想来,我的时间啊,是不是从那时起便停止了呢。虽说肉体还跟着年轮的转动,向前骨碌碌地跑,可我的意识,已然被囚禁在了这圆轮上,无论怎么转,也逃不出那具溺水的死尸。真是滑稽啊。小姐曾问过我的故事,就连那命定的白纸黑字,也被泡皱在水中、看不清字样了吧。有谁会愿意爱上这样的故事呢。
与时间的停止相呼应,我对父亲的感情乃至思考,也被以不变的形态牢牢冻住了。也可以说我在逃避。很悲哀吧,就连写这行字的时候,我也不敢看向那感情的深处,所以,我无法向小姐解释这部分内容。只是,所有这番话写下来,我希望小姐能明白,我的死只是我的选择,小姐不需要感到任何自责。
讲到时间停止,就该谈谈下一条罪状了。没错。其实我知道你的体质。
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,小姐不会死,也不会受伤。之前那个月夜,小姐说我看了你最后的演出,实际上,并不只是如此。是的,我所看的第一场你的亮相,你划开了胸口,里面有片警示灯般醒目的红色。你以前的家人后面怎么解释的来着?总之是往“人造道具”的方向靠了,具体我记不清,感觉像笑话一样。你一定好奇,为什么我知道那并非伪造的血吧?真伤脑筋,我该怎么解释呢。大概,就是直觉吧。说得更白点,因为有相关的经验——小姐!不用为已死之人担忧。
你有些不开心,因为我隐瞒了你,是这样吗?那么就请你尽力地对我发火吧。做些什么都好,我没法干涉了,也真的真的不想干涉。可是,那一夜,或者说与你相处的日子里,我到底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你的体质呢?
我猜,我们在想同样的事。这是原因之一。
除此之外,也许我本就不希望小姐一同赴死。既然是天才,就该走向更大更宽广的舞台。这仅此,是我一个人的谢幕罢了。
说实在的,我总是认为小姐的体质非常便利,就是由于上述原因。自从父亲因女性而死,我便从来惧怕着女性。那是因为,我把女人与死亡牢牢画上了等号。这么看来,不存在人性漏洞的小姐,就像一把趁手的利刃,肯定能为我带来最坚实、最不可磨灭的灭亡吧?
我接近你,本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末路。
我是个非常糟糕的大人吧?请你放心,根地黑门的良心,自始至终都被剧烈的不安所动摇着。而且,我逐渐发现了自己最大的错误。
你是人类,小姐。
是我的到来让你变得富有人情味了吗?是我的指导,激化了你人性的觉醒吗?让你变成人类的,是我吗?似乎是,但又不完全是。
我想,答案只有一个。原本,你就是人类。笑也好,哭也好,害怕失去也好,想要挽留也好,渴求同行也好,一切的情感,都是你自身具备的东西。只不过,它们也被以不变的形态,牢牢地冻住了。
而我,只是稍微改变了那一点。
更贴切的说法是,我把改变那一点,视作了自己的职责。这可真是——我完完全全没有长进啊。就算才能已经死去,我还是下意识地栽培着你。我说过,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新的可能性,这当然不是谎言。是出于我导演的本能,还是求生的本能呢?和你相互陪伴的时日里,我日复一日地挣扎、思考着这些问题。那丑陋的、原始的,积淀在集体无意识中的巨大生欲,日复一日地,与我奔向终结的欲望彼此争斗着。因此,我的剧本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
说到这儿,又该引出我的下一条秘密了。
实际上,我没有给你看《化身雪女心中》的完整剧本。同样的,我也没有记录在除接下来之外的任何地方上。现在,它们即将仅存于这张单薄的白色坟墓,同你我的心底了。
那天小姐对我说,你听说过雪女的秘闻。你是否知道,雪女是渴望人类之爱的妖怪呢?你大概也没有考虑过吧。为什么这部剧本的标题并非简洁的“雪女心中”。
其实,我所设定的女主角——你所演绎的角色,并不是雪女。
雪同雪女一样,生得浑身惨白,不擅长做出表情;也同雪女类似,渴求着他人的理解与陪伴。因为外貌的缘故,她被视作不祥的异类。人们把她驱逐出了村子,让她独居在某个地方,冬天一到,差不多就快凄惨地死去了。即便是那样,她的心愿还没有破灭:至少能在临死之前,遇到某个人,愿意与她聊几句天。
而旅人,和雪过于相似了。他失去了一切,家庭、地位、女人。如同一个漫无目的的游魂,他只是想找个合适的、美丽的地方,用刀了结他空虚的人生。于是,他越走越远,越走越偏辟,终于遇到了雪的住处。他们命运般地相逢了。
雪心花怒放,即便她的嘴角早已冻僵,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倾诉自己的喜悦。她尽可能地照顾着旅人,甚至把自己不多的食物也分给他。旅人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不遗余力地向她倾诉着,她默默听在心里,不知有多么高兴。因此,当她被再一次辨认成雪女时,一定非常、非常地难过吧。
而旅人也从未爱上过雪。实际上,旅人早就怀疑她是雪女,并深深地沉迷于那极具魅力的死亡。雪那么聪慧,是不是察觉了这一点呢?在初版的台本里,雪将计就计,告诉旅人自己便是雪女。而旅人,鬼使神差地如了愿,实在是可喜可贺。可惜雪并不具备用吻抹杀灵魂的能力,她只能接过旅人准备的刀。怎么样,看了剧本这么毫无新意的原貌,你一定大失所望吧——这只是,你与我的翻版罢了。
失去才华的我,能做到的事情唯有照抄真实的故事:你并不是雪女,你无法夺走我的心魂;我再无办法爱上他人,只是跟着父亲的老路重蹈覆辙,用死来悼念自己的才华。以上,便是这个物语的真相了。
小姐,我已经没办法问你演出当天,更改台词时的心情。你会觉得演砸了我的剧本而感到懊恼与悔恨吗?不管会不会,请你不要这么想。因为,被我丑恶的自责与逃避所掩埋在记忆中的真言,凭借你那闪耀的人类之心,被倾吐在了现实中。
我想,那一定是最棒的结局。
是的。你用最极致的形态完成了这部舞台——我就知道,我的眼光依旧很不赖嘛。现在,该在这个故事里毕业了,宙为。你是天才,你理应走出去。
雪女流传下来的怪闻,还有另外一条走向:她放走了捕获的男性,却要他信守承诺:假若你遗忘了我的事情,我就会灰飞烟灭。我想,如果你真的变成了雪女,我一定算是背叛了你吧?
所以啊,依附在宙为上的雪女,请你快快消散吧。《化身雪女心中》的故事,随着太阳升起,很快便会被热量消灭了。名为根地黑门的导演的一切,就请清扫出你那纯净的心灵吧。
在那之后,请你作为一个人类,活下去。
根地黑门
宙为呆滞地看着那行落款,凝视了好久。终于,她发现了压在信纸下的小纸条,在那上面清晰地写着一个地址。
“——到这个剧团去看看!报上你宝贵的大名,有人会接纳你的。”
宙为合上信、合上纸条。被某种躁动所支配,她不由得用力地攥紧了纸,又痛惜地打开,工整地折叠起来。
随后,她小心地将纸条保存,又拿起那封信,不管女佣的阻拦,只顾冲出宅邸,冲出街道,找到某个车夫,说出目的地。并非根地所留下的地址——很快,她来到了那片海。将信纸叠作纸鹤,风一吹,便会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去。
会继续飞下去,还是半途坠入海中?那种事情,没必要去确认了。她转过身,步入浩瀚的生途。